第135章
闵水的这轮人口与土地核查, 是里正带人逐一上门,最后才到了王岱山家。
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一身青布衫, 身旁跟着一名书手,拿着县里发下来的册子。里正在门口理了理衣衫, 又嘱咐书手几句, 这才拉起门环, 叩了三声。
应门的是石头, 见到他们客气道:“请稍后,容我通禀。”
不多时,石头去而复返, 客气道:“先生有请。”
王岱山正在廊下翻书, 听见脚步声抬眼, 点了下头道:“来了。”
里正和书手恭敬地见礼,之后肃立在旁。王岱山指了指一旁的竹椅道:“坐吧。”
“多谢老先生。”里正刚欠着身子坐下, 见老祝捧了茶来, 他又立即起身:“先生客气了。”
里正轻轻啜了一口,才斟酌着开口:“先生,县里下了文,要核查人口田亩。您看……”一旁的书手不动声色地翻开了册子,前面几页潦潦草草记着别家的人口田亩, 到王岱山这里变成了空白。
王岱山继续翻他的书, 只朝老祝看了一眼。
老祝会意,上前一步道:“回里正的话,宅子里连先生在内,一共五口人。先生名下有薄田五十亩,租给了附近村子里几户人家种着, 这是去年的田赋单子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过去,扫了一眼道:“是是,都对得上。”说罢又郑重递还回去。
老祝接过来,重新叠好,收回怀里。抬眸见书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,又朝东墙跟劈柴的萧翀看去。
里正也正望向劈柴的后生,那人斧头落得又稳又准,时不时朝这里看几眼,气度不俗。
王岱山顺着他们的目光,也看了一眼,之后合上手里的书,淡淡道:“后生之前在军中,受过伤,回来养养。”
里正忙点头,收回目光,起身道:“那便不打扰老先生了。”
里正二人刚要告辞,却听王岱山道:“请留步。”
里正诧异回身:“先生还有何事?”
王岱山不慌不忙道:“按照旧例,人口和田亩每十年一查,偶有变动,也会在秋赋时节,不知眼下核查是为何?”
里正见这位前朝重臣发问,微微迟疑一瞬,随即回道:“上面说要查,我等便查。至于为何这个时候查,先生可难住我了。”想了想,又道,“许是这世道刚稳定下来,也该有这一回。”
王岱山没说话。
安静的气氛让里正莫名紧绷,他微微抬眸看了眼王岱山,老先生眼底神色不明。
里正犹豫了一下,谨慎道:“去岁乱这一场,各地田亩荒了好多,百姓们四处逃难,赋税也停了。今年登记完,不知这是何章程?”顿了顿,又大着胆子,低声道,“不过,听说皇帝病重,要大赦天下、免税祈福……要是真的便好了。”
里正讲完,不动声色打量王岱山。老先生虽归隐乡土,可门生故旧遍布,他既想从“老太师”这里探探口风,更是真心盼着免税,只是不敢明说。
只见王岱山眉峰暗下来,仍未开口。里正尴尬笑笑:“这俱是我的猜测和道听途说,叫先生见笑了。”他一躬身,恭敬道,“告辞。”
王岱山朝石头道:“送送。”
里正走后,萧翀几斧头劈完剩下的柴,拍拍手走近道:“东宫和陈王剑拔弩张,连皇帝的病都成了对峙筹码。赦罪、免税……”他轻嗤一声,“无稽之谈。”
王岱山坐回去,沉缓道:“赦罪和免税的消息传到这里,恐怕已是举国尽知。而你觉着,这只是党争的一步棋。”
萧翀大马金刀地坐在里正方才的位子:“王公澄心洞见,大梁这个朝堂,如何又看不透呢?”他手指轻轻搓了两下扶手上的竹节,“朝廷连年用兵,国库早不富裕,否则也不至于无钱修渠,要靠我‘不拘手段’。其实早在我攻打栾城之时,朝廷的军饷粮草便已拖欠许多。我在这里垦荒、屯田、营商、查抄豪绅,确是存了私心的,毕竟弟兄们要吃饭。”
王岱山盯着眼前书本,神色凝重。
萧翀继续道:“皇帝的病,不是少砍几个人头、少征几年赋税便能好的。朝廷没有进项,官心会叛,百姓期待落空,民心会乱。不管哪种结果,都会叫这位监国太子狼狈至极。”
王岱山听着这番话,晓得这个表面上的“死人”,其实什么都没放下,他在盯着京城、盯着局势,他的职衔没了,“弟兄”还在。他的“死”是假的,他的“隐”也不可能是真。
王岱山从书本上抬眸,看了萧翀一会儿才道:“你讲这许多,是有何打算?”
萧翀往后靠了靠,慢条斯理道:“打算?我打算等伤好了,租先生几亩田,再买两头牛,看在您那故交之女的份上,您可得少收我几分利。”
王岱山几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:“几亩地两头牛,可不够养你的‘弟兄’。”
萧翀摇头轻笑:“王公还是不信我……昔日您在风华殿向我辞行,说是回来侍书弄花,我可是全信了的。”
“难道我骗你?”王岱山反问。
萧翀撇了下嘴:“没说您骗,可您这些书和花,哪样离得开这世道?”
